腦體馬戲團全新專輯《The Good News, The Bad News and The Fake》專訪

當網路成為沒有法紀的邊疆:在批判之前,是否還有理解的空間?

當網路成為沒有法紀的邊疆:在批判之前,是否還有理解的空間?

腦體馬戲團全新專輯《The Good News, The Bad News and The Fake》專訪

成團十年,對一支樂團來說,或許剛好是一個足以回頭看見自己變化的時間尺度。

十年前的他們,還是大家熟悉的「老破麻」。音樂裡有直覺的衝撞、荒謬的幽默、混種的曲風,以及一種很難被準確分類的躁動感。十年後,他們改名為「腦體馬戲團」,帶著全新概念專輯《The Good News, The Bad News and The Fake》回到聽眾面前。

名字變了,但他們並不急著與過去切割。對腦體馬戲團而言,這更像是一場帶著過去繼續往前走的轉化。過去的橫衝直撞、衝動與狂躁,並沒有完全消失,而是隨著年紀、經驗與新作品,一點一點累積成更內斂的思考方式。

「以前可能比較橫衝直撞,音樂和演出都比較狂躁、衝動。現在會想得更多,把情緒當線索,思考每個觀點背後的涵義,及更好的表達方式。」他們這樣形容十年後的變化。

如果說過去的老破麻像一隻不斷衝撞邊界的合成獸,那現在的腦體馬戲團,則是把這些衝突、混亂與荒謬重新整理成一套更完整的世界觀。他們依然喜歡在歌曲裡呈現事情的多面性,也仍熱衷於不同曲風融合後產生的新奇反應。只是這一次,衝突不再只是衝突,而是在荒誕之中長出邏輯。

從「批判」到「理解」:一張關於數位時代的紀實專輯

《The Good News, The Bad News and The Fake》並不是一張單純批判網路時代的專輯。

腦體馬戲團更願意把它視為一份「紀實」。他們觀察到,社群網路讓每個人都更容易發表意見,也讓公審、站隊、引戰與流量操作變得更加日常。許多事件並非只有單一真相,卻常常在網路上被迅速簡化成對立陣營。當人們習慣在理解之前先批判,真相也往往在情緒與流量之中失焦。

專輯裡有一句核心句子:「批判是容易的,理解卻太困難;真相是殘忍的,逃避卻太簡單。」

對樂團來說,這幾乎可以視為整張專輯的精神軸線。它不是要替某一方定罪,也不是要站上道德高地指責誰,而是試圖記錄這個時代正在發生的現象:網路霸凌、流量至上、假訊息混亂、情緒勒索、數位痕跡焦慮,以及人在匿名與演算法之下暴露出的複雜樣貌。

「我們也還在學習。」他們說。
在批判之前,是否能多花一點時間理解事件、理解對方、理解一個現象背後的結構?這個問題不只是專輯想丟給聽眾的,也是腦體馬戲團在創作過程中不斷反問自己的。

《黃昏三鏢客》、西部荒原與現代網路小鎮

這張專輯的概念發想,深受經典西部電影《黃昏三鏢客》(The Good, the Bad and the Ugly)影響。從片名結構到西部片中漫天黃沙、法外之地、各懷鬼胎的對峙感,都成為腦體馬戲團建構專輯世界觀的重要素材。

他們將當代網路社群想像成一座「數位時代的荒野西部」。社群平台、論壇與同溫層像是一座座孤立小鎮;掌握話語權、流量與演算法的人,彷彿成為各自城鎮裡的鎮長或警長;而群眾則在不同小鎮間遊蕩、衝突、站隊、圍觀。

這個「西部」不是懷舊的浪漫場景,而是現代人的精神荒原。
在這裡,資訊流動快速,規則卻並不穩定;人人都能拔槍,人人都可能成為被瞄準的對象。

專輯分成三個篇章:

The Good News 是英雄主義與道德審判的幻象。〈小鎮〉與〈戰神〉描繪人們如何在網路世界裡扮演正義角色,享受審判他人的快感。

The Bad News 是成癮焦慮與現實體制的規訓。〈30 Sec.〉與〈Judy〉指向短影音、資訊碎片化、情緒消耗,以及個體在現實與社會期待中的疲憊。

而同名核心曲〈The Good News, The Bad News and The Fake〉則像是整張專輯的轉折點。它原先帶有純演奏曲的概念,後來加入打字聲,象徵「鍵盤歌手」與網路發言的多重解讀,也像是一道連接現實與虛擬的裂縫。

最後來到 The Fake,這是流量至上與真相失落的末日寓言。〈起風了〉、〈網戀〉與〈大山〉共同指向一個更加失控的世界:當注意力比事實更有價值,當情緒比理解更快被傳播,真相也逐漸成為社群祭壇上的犧牲品。

〈網戀〉:當感情成為公審話題,真相不再重要

三首主打歌中,〈網戀〉的歌名最像一首情歌,實際上卻是整張專輯裡最尖銳的社群觀察之一。

這首歌以男女情感與網路戀情作為敘事出發點,談的卻不是單純的愛情,而是數位時代裡「幫高調」的病態現象。原本只屬於兩個人之間的私下恩怨,在社群網路的推波助瀾下,常常被冠上正義之名被公開評論、高調公審,最後被兩方網民陣營化,演變成一場獲取注意力的流量論戰。

在這樣的過程裡,感情成為公共審判的素材,相愛相殺成了全網閱覽的娛樂內容,最終無人在意真相。

〈網戀〉裡反覆出現的「我愛你」,聽起來不只是愛,更像情緒、厭惡、勒索與諷刺的混合體。它像是在質問:當人們以愛、正義或關心之名介入他人的關係與傷口時,究竟是在追求真相,還是在參與一場情緒活動?

腦體馬戲團沒有替這首歌給出答案。他們只是把這種矛盾赤裸攤開,讓聽眾看見網路世界如何把一段關係、一個事件、一個人的傷口,推上流量的祭壇。

〈更好的我〉:成為更好的人,還是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?

如果說〈網戀〉談的是外部輿論如何放大私人恩怨,那麼〈更好的我〉則把鏡頭轉向個體內部。

這首歌最初帶著某種自我檢討的出發點,最後卻寫成一首充滿諷刺意味的作品。歌詞裡的「成為更好的人」並不完全正面,它更像是一句被扭曲、被包裝、被濫用的口號。

「為了成為更好的人,我早已不是我自己。」
這句歌詞精準點出成長與自我出賣之間的模糊界線。

在腦體馬戲團的觀察裡,現代人常常被要求變得更好、更成熟、更符合期待,但這個「更好」有時並不是來自真正的自我修正,而是來自外界的標籤、凝視與壓力。當一個人為了被接受而包裝自己,為了流量美化行為,甚至把錯誤重新敘事成某種成長故事,「更好的我」就開始變得可疑。

因此,〈更好的我〉不只是在寫想變好的人,也在嘲諷那些不擇手段、卻仍試圖替自己打造正面形象的人。它寫的是被期待、被標籤、被誤解之後的自我拉扯,也像是腦體馬戲團在成團十年與團名轉變之後,對「成熟」這件事提出的反問:

變得更好,是否必然代表變得更符合別人的期待?
如果成長的代價是失去自己,那樣的成熟還值得追求嗎?

〈大山〉:數位痕跡焦慮與被演算法拼湊出的靈魂

〈大山〉則是三首主打歌中最具有末日感的一首。

這首歌以「數據堆疊的大山」作為核心隱喻,指向數位時代裡每個人都無法逃離的現實:凡走過,必留下痕跡。

在網路世界裡,一句話、一張照片、一段過去的發言,都可能在某一天被重新挖出、放大、扭曲,甚至成為被攻擊的目標。〈大山〉一方面揭露群眾與媒體為了獵奇、八卦與利益,對他人隱私和傷疤進行無止境窺探;另一方面,也寫出每個人面對自身數位足跡時的焦慮。

這首歌最有力的地方,在於它不只譴責「挖別人」的人,也看見現代人一邊害怕被挖,一邊又忍不住窺探他人的矛盾心理。

訪談中,樂團提到一句極具畫面感的提問:

「當人類退去肉身限制,靈魂到底會是什麼模樣?」

在〈大山〉的語境裡,這個「靈魂」不再只是抽象的精神存在,也可能是我們在網路上留下的資料、發言、紀錄與形象。當演算法把這些碎片重新拼湊成一個「你」,那究竟是你的真實樣貌,還是一個被數據加工後的替身?

〈大山〉提出的不是單純的隱私焦慮,而是更深層的身份焦慮:
當所有痕跡都被保存,人是否還有重新開始的可能?

從鄉村音樂出發,讓西部荒原長出新的搖滾聲響

除了概念上的完整性,這張專輯在聲響上也有明顯轉變。

腦體馬戲團這次首次大量嘗試鄉村音樂風格。這個選擇一方面呼應專輯的西部概念,另一方面也對樂團形成新的挑戰。鄉村音樂旋律往往容易入耳,但在台灣獨立樂團場景中,並不是常見的創作路線。尤其在和聲編排上,他們花了大量時間處理,因為鄉村音樂的聽感與亞洲聽眾習慣的音樂語彙並不完全相同。

然而,這並不代表腦體馬戲團放棄了原本的搖滾基調。

相反地,他們把 Grunge、另類搖滾、放克金屬等元素,與鄉村音樂的旋律感、西部片的荒涼氛圍結合在一起。粗獷的聲響對應數位時代的混亂,強烈的節奏與音牆承載流量焦慮,而和聲與音色上的新嘗試,則讓這張專輯在粗糙之中多了一層成熟的安排。

這也是他們所說「新專輯比較內斂」的其中一種呈現:
不是變得安靜、也不是失去能量,而是在躁動之外,開始學習安排情緒的層次。

現場演出:歡迎來到這座沒有法紀的數位邊疆

「歡迎來到這座沒有法紀的數位邊疆。」

當樂團半開玩笑說出這句話時,也許正好說中了這次發片巡迴最適合的開場。

對腦體馬戲團而言,這次專場不只是把新專輯完整演出,而是一次帶領觀眾進入「數位邊疆小鎮」的現場經驗。他們希望在混亂與衝突之中殺出一條血路,讓觀眾跟著音樂走進這座由流量、情緒、標籤與假訊息組成的小鎮。

不過,如何在舞台上呈現這張專輯的「內斂」,對樂團來說也是新的課題。過去他們的演出更狂妄、更直接,如今新專輯多了一些沉澱與思辨,他們也正在摸索如何讓演出既保有能量,又不失去作品本身的層次。

目前規劃上,巡迴演出將會更明確區分躁動與內斂的段落,以情緒編排整場演出。此外,因為專輯錄音中有些樂器無法在現場完整重現,部分歌曲也會出現不同於錄音室版本的 live 編排。

也就是說,來到現場的觀眾,聽見的不會只是專輯的複製版,而是腦體馬戲團重新將這座數位荒野搬上舞台後的現場版本。

新團名的由來:一場夢境裡降臨的「天啟」

除了專輯與巡迴,這次訪談中最具腦體馬戲團式荒謬感的段落,莫過於新團名的由來。

「腦體馬戲團」的英文名 Circus Braintly,來自 Sleeper 的一場夢。夢中他聽見一個聽起來很酷的樂團名字,醒來後便認為這是一種天啟,確定現實中沒有樂團叫這個名字後,正式成為他們的新團名。

中文名「腦體馬戲團」則由 Circus Braintly 轉化而來。團員一開始對這個中文名並非完全適應,但念久了之後,反而逐漸產生感情。它帶有一種夢境般的非現實感,也很符合樂團一直以來混種、荒謬、充滿畫面感的創作特質。

腦、身體、馬戲團。
理性與感官、思考與表演、失控與秩序,這些元素剛好也與他們這張新專輯形成呼應。

某種程度上,這個名字不只是新的識別,也像是樂團十年之後替自己找到的一個新容器。它容納過去的衝撞,也容納現在的沉穩;容納荒謬,也容納成熟。

十年之後,他們仍在小鎮裡繼續前進

十年後,老破麻成為腦體馬戲團。

這不是一次徹底的重生,也不是把過去全部刪除、更新。而是他們帶著曾經的衝動、爭議、幽默、荒謬與不成熟,繼續往前走。他們依然喜歡衝突、依然在荒謬中保有幽默感,只是現在的他們,學會在批判之前多一點理解,在發洩之前多一點思辨。

《The Good News, The Bad News and The Fake》是一張關於數位時代的寓言,也是一份關於當代網路生態的紀實。它寫英雄幻象、成癮焦慮、流量戰爭與真相失落;也寫每個在社群小鎮裡遊蕩、發聲、圍觀、被審判,或忍不住審判他人的我們。

當網路成為沒有法紀的邊疆,腦體馬戲團選擇不急著拔槍。
他們先站在荒野裡,看清楚這場混亂,然後把它寫成歌。

而接下來,他們要把這座小鎮帶上舞台。

2026《𝐓𝐡𝐞 𝐆𝐨𝐨𝐝 𝐍𝐞𝐰𝐬,𝐭𝐡𝐞 𝐁𝐚𝐝 𝐍𝐞𝐰𝐬,𝐚𝐧𝐝 𝐓𝐡𝐞 𝐅𝐚𝐤𝐞》巡迴專場

✦ 08/29|台中|The Pillars 柱:https://thepillars.kktix.cc/events/circusbraintly1
✦ 09/12|台北|PIPE:https://go.fansi.me/events/100119
✦ 09/19|高雄|百樂門:https://go.fansi.me/events/500055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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